《布蘭詩歌》的古往今來

原刊登於2022年9月16至18日  新古典舞團   劉鳳學作品103號《布蘭詩歌》(Carmina Burana)節目單

劉鳳學作品103號《布蘭詩歌》是我進新古典舞團後參與的第一支大型舞作,當時團裡正籌備「2006新古典舞團三十週年精華再現」,可想見一年內密集排練旁觀學,將我等小菜鳥對表演藝術的認知迅速提升。訪談後才知,此作也是現任藝術總監盧怡全(小牛)對現代舞改觀的啟蒙,決定入劉鳳學門下,自此踏上舞蹈路。

《布蘭詩歌》陸續為台灣表演藝術留下不凡的紀錄:首演啟用三團共演後,1992至2007年間走過國內外劇場和校園巡演,2022年三館巡演創下歷來舞者樂者人數最多,不知你今日看到的是資深舞者、舞團版、臺灣體育運動大學舞蹈系「年輕版」?都是極好,你已和表演者共構此舞的歷史切片。

距離卡爾.沃夫實踐「完全劇場」已90寒暑,距劉鳳學編創相隔30年,它依然在你我和未來觀眾的人生記憶,留下長長的影子。

其實,劉鳳學並不喜歡看自己的舊作,主因她都是為當時團員量身造舞,時過人異,心境也有所變化,《布蘭詩歌》是少數的例外。首先是它「易懂」,樂曲廣傳於世,第二是「宜小宜大」,25曲能依據場地靈活調動,成為劉鳳學最受歡迎經典作之一。盧怡全說:「時逢《布蘭詩歌》30年,1992、2006年資深舞者回來參與,傳承意味濃厚。對舞者而言,它是非常可以練身體的舞作。透過這次製作,讓觀眾感受劉鳳學的編創功力。」

相較混合揉雜、著重個人表現的當代舞,劉鳳學《布蘭詩歌》融合瑪莎葛萊姆技巧和「劉氏」現代舞風格,講求拉拔軀幹、控制當中又要奮力蹦跳的爆發性,「群舞」體現空間編排的大氣,動態中錯落有致、毫無冷場的層次堆疊——劉鳳學的群舞是最難練的,可謂舞者集體夢魘——一個頂戴桂冠的夢魘,是編舞家給年輕舞者的激勵,有能耐選入群舞,代表身體能力夠格,至於跳少跳多,便是看個人不放過自己的程度了。

劉鳳學是擁抱著世界寰宇創作的人,舞耕台灣,研究路徑橫跨日本、德、英、韓、中國,為重建唐樂舞轉譯古譜,用來記舞的拉邦舞譜,正進行之《劉鳳學舞蹈全集》編纂等等,時空國籍邊界語言都不構成她的藩籬,「符號,是人類最高的智慧。」她說。卡爾.沃夫以此作立名,劉鳳學續以人體擴而大之,讓生命力再開出一個向度。

猶記得2006巡演那年的台北藝術節,《布蘭詩歌》選址大安森林公園戶外音樂台演出,午後彩排,秋季日光熾烈,序曲後不過數段我等汗流浹背,緊巴著鄰近小飲泉不離,旁人頻勸年屆81歲的編舞家到樹下歇息。她如常選了正中位置,熾光下就這麼靜定坐著,陪完全場沒有離席。後來從學長姐口中,聽老師在台下淡定地說:「你們是糖做的呀?太陽一曬你們就融化了啊!」現在想來還真是心酸的幽默。

不管劇院林間,《布蘭詩歌》都是一齣讓舞人練啊跳啊淋漓痛快的舞作。看三代舞人排練,盧怡全提及故事雖是描述修士掙脫灰袍、世間大轉一圈後回歸本心,舞在其中者又何嘗不是?希望這齣舞作能啟發更多「盧小牛」出現,一如他當年的領受。

對比碎片式訊息一發即逝的現下,還能聽一齣1930年的詩歌,看一場歷經30年的傑作,分外感懷。潮流將變,風口浪尖終會默入深海,《布蘭詩歌》震盪人心依舊,回看經典,尋找何謂本心,何謂能跨越時空的向度,讓今人後人念想不忘?